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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湘西侠客记:卷二 七星飞剑

    2018-12-06 10:22

    词云:

    昨夜独依栏,衣单身觉寒。到三更、恣意阑残。廊外菊黄今又是,骨渐瘦、泪长潸。

    底事谁探看,痴心谁顾怜。难消受、梦里幽欢。记得当时枫树下,听秋噫,小溪边。

                                      ——调寄《唐多令》

     

        天门山寺坐落在天门山南侧的山窝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石阶青苔遍布,残破的古寺隐在山林之中,远远望去,只能见寺院一只翘角飞出,依稀能辨往日的繁荣。山寺门前,石笋、石芽举步皆是,宛如天然的盆景。极目东南,视野开阔,众山皆小,确有一山一寺独尊的气概。

      清虚方丈和明德和尚一前一后来到山门前,一只山鸦从他们头顶飞过,落进一棵古柏树上。山鸦拍了拍翅膀,凄厉地叫了一声。

      清虚方丈对明德道:“青铜七星剑与本寺渊源极深,传说七星剑重归天门山之日,便是本寺兴旺之时。现七星剑重现江湖,老衲不能坐视不理,决心下山寻访,一探究竟。”

      明德问道:“师父,你觉得向大哥身上真的有七星剑么?既然如此,不如等向大哥上山来时,仔细询问一番便是,何苦下山车马劳顿呢?”

      清虚方丈笑道:“即便七星剑在向大坤手上,他会白白完璧归赵吗?向大坤何人也,万军之中如履平地,你我又岂是他的对手?”

      明德一时无语,叹道:“这如何是好?我看向大哥并非奸佞之徒,但他又是怎么得到七星剑的呢?”

      清虚方丈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向大坤来天门山自有他的道理,是否与七星剑有关,还不好说。若无十足之把握,不可挑破,免得打草惊蛇。”

      明德应道:“是。”

      清虚方丈又道:“我这次下山,主要是寻访本寺前任方丈十闲大师,十闲大师武功高强,据说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绝技已臻无境。十八年前,不知何事,十闲大师突然归隐,不知所终。十闲大师归隐不久,本寺又遭不明大火焚烧,只剩这三间主殿,本寺从此日渐衰败,一蹶不振。大抵是本寺的沙弥渴望天门山寺重现往日的盛景,不知是谁编出一段歌谣说,天门山,七星剑。天门山有七星剑,七星剑出,天门仙现。这歌谣所说的‘天门仙现’便是指本寺兴盛的谶语。”

      明德听得饶有兴趣,不由问道:“师父,你可知十闲大师的云游何处去了?十闲大师是否也在探寻七星剑的下落?”

      清虚方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略有所思道:“十闲大师归隐后,为师多年一直寻访未果。前些日子,据慈姑州五雷山的张兑道长传书,说十闲大师在五雷山云游。我正要赶将过去,不料,大庸卫城便传出了青铜七星剑重现的消息,只好暗地底查询一番,结果又耽误了许多时日。你如此一说,倒让老衲醍醐灌顶,十闲大师归隐,说不定也是为了追寻七星剑的下落,天门山寺的兴盛他也肩负着极大的责任。”

      明德又问道:“十闲大师的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与大庸神捕朱虎的雪花刀法谁个厉害?想必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与七星剑合璧,威力更大。”

      清虚方丈笑道:“不错!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与七星剑一旦合璧,定会如虎添翼。雪花刀法虽然厉害,而七星剑更具灵性,能为人意念所动,这是雪花刀所不能及的。”

      明德心有所释,唱佛道:“阿弥陀佛。小僧这就放心了。倘若向大哥碰到大庸神捕朱虎,也不致吃亏,枉丢了性命。”

      清虚方丈露出慈祥的笑容,安慰道:“虽然不知向大坤是否学得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倘若七星剑在手,自保定是无虞了。”

      师徒二人便说便行,不觉间便进了寺内。寺内的景象不由让人凄凉,到处都是断垣残壁,破败不堪。唯有观音殿尚有几分完整,露几分雍容华贵之气。所幸,古寺在山环之中,四周绿树葱郁,山花点点,鸟雀幽鸣,佛钟和唱,到是一处极好的修行所在。这正是:

      

      山深藏古寺,日夕隐峰林。

      侧耳听幽涧,倾心有佛音。

      月光惊鸟影,秋气沁人心。

      万籁重归寂,唯余钟磬吟。

      

      清虚方丈安排好寺务,全都交由明德打理,一夜无话。为了掩人耳目,清虚方丈戴上头巾,装扮成一农夫,次日一早,便下山去了。

      到了山下,清虚方丈心想,此去慈姑州不过二百里路,骑马从陆路一日便能到,若走水路,买舟是顺水而下,也可一日抵达,还可以省些银两。清虚方丈盘算了一下身上的银两,当下打定主意走水路,于是径自去了澧水码头,租一乌篷船向慈姑州方向而去。

      大庸卫城至慈姑州,是顺流而下,船行得飞快。澧水沿途山清水秀,岩险石怪,潭多流急,一路峰回水转,船走景移,野趣横生。看不完的诗情画意,让人有一种“不是三峡,胜似三峡”之感。

      清虚方丈鲜少出门,看着澧水两岸的美景,不由连声赞叹,对船家道:“船家,这澧水风光美妙绝伦,行船如在画中游胜,船家常年奔走两岸,与活神仙一般无二了。”

      船家应道:“让客官见笑了。这一路来,水势平稳,客官自有闲心赏景。过不多久,船到无常滩后,风高浪急,客官莫要惊怕才是。”

      清虚方丈自恃武艺在身,微笑应道:“船家不怕,老夫又何惧哉?”

      船家道:“无常滩,据说有黑白无常鬼把守。那里风高浪急,水流落差又大,经常有船毁人亡的事情发生。不过,今日无雨,较雨天要安全得多,客官休要惊慌失乱,我保证客官无事。”

      话说间,船便行到了无常滩前,果然浪大滩急,人坐船上,有劈浪前行之感,惊险万端。船行在滩中,时高时低,宛如沉入浪底,又从浪中蹿出。好一个船家,手挥船楫,毫无惧色,那船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冲而下游,船家则犹如一块巨石立在船头屹立不倒。清虚方丈暗想,这船家与练剑的人颇有几分相似,已经做到了人船合而为一了。这身功夫也是十分了得,心中不由对船家顿生出几分敬意来。

      不一时辰,快船已过无常滩,地势渐渐开阔起来,水流也缓了下来,水随山转,前面出现一大片平原和沙汀。两岸吊脚楼层层叠叠,鳞次栉比,田舍井然有序,鸡犬相闻,好一派田园风光。

      船家喊道:“到了热水坑了。时近正午,客官可要上岸休息片刻,吃过午饭再走?”

      清虚方丈虽然是农夫装扮,却没有忘记自己是出家人,怕上岸让人识出破绽。于是道:“老夫近几日吃斋念佛,正在还愿,有过午不食的习惯。船家若饿了,请上岸去吧,我待在船中等你。”

      船家道:“客官,此处叫热水坑,为土家人集居之地,这里民风开放,男女共浴一池,互不侵犯。难得一见,客官何不见识见识。”

      清虚方丈回道:“我在还愿,更不好去观瞻了,船家请自便吧。”

      船家道:“也好,我去泡一会儿。我常年行住都在船上,腿患风湿,每到此处,都要泡上一泡。客官您稍等一个时辰,我快去快回。” 说罢,舍船上岸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清虚方丈左等右等,不见船家回来,甚是无聊,不由担心起船家来,心想,船家是否有什么意外?若我在旁边,也有一个照应。于是,便上岸寻船家去了。

      这热水坑是一座小古镇,小街全都由青石板铺就。小街两边又全都是清一色的土家吊脚楼,檐前屋后,杂树生花,翠竹摇曳,餐馆铺店,鳞次栉比,三五小贩,沿街叫卖,好一幅澧水版的“清明上河图”。

      清虚方丈正要打听船家的下落,船家却慌乱地从小街的巷子里跑过来,迎面与清虚方丈撞个正着。

      清虚方丈问道:“船家,如何这么慌张?等你许久都不见上船来?”

      船家定了定神,道:“差点回不来了。上船再细说吧,免得那恶少追来。”

      清虚方丈也怕多事生非,只得依着船家上到船上。船家急急摇橹离岸,很快便回到了澧水河心,船家这才换过一口气来。

      清虚方丈又问道:“船家,出了什么事了?”

      船家回道:“我适才正在泡澡,却碰到大庸卫城王知县的大公子王四山了。那恶少据说是大庸神捕朱虎的徒弟,自恃武艺高强,竟然在此欺男霸女。”

      清虚方丈怒道:“竟有这等事!难道就没有人管吗?”

      船家道:“这热水坑,男女共浴,互不侵犯,人所共知。谁知这恶少是一好色之徒,闻之率家丁来到此地。挑了一个漂亮的土家少女,搂住不放手,说要娶回家填房。那土家少女自是不从,被那恶少搂抱着赤裸的身子,又气又急,竟然晕厥过去了。”

      清虚方丈气得直拍打船舷,追问道:“那恶少得逞没有?”

      船家道:“这倒没有。有人在旁边阻止问那恶少,你是何人?难道就不怕王法吗?那恶少听后哈哈大笑,这句话我听了一百遍了,能不能说点新鲜的。告诉你们,我乃是大庸卫城知县的大少爷王四山,我爹就是青天大老爷,就是王法!你们谁敢不听,又有谁敢不依的。我王四山看上的女人,那是她的造化和福气。我娶了这位姑娘回去,上戴金,下穿银,享不尽的福。你们阻止我做甚?”

      清虚方丈觉得恶心,“呸”地向河里吐了一口唾沫。

      船家继续说道:“众人被王四山的气势震住,竟无人敢怒。王四山正要得意之时,忽闻从远处传过来冷冷的话语,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尔等欺男霸女,不怕遭报应吗?那王四山闻之气急,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快刀,挥刀便向传声处砍去。刀气从热水坑中蹿出,有一人不知躲避,竟被活生生从腰身砍断,鲜血染红整个热水坑。王四山怒道,是谁说的,有种的站出来,休怪本公子无情。不然我将这一池子的人杀尽。”

      清虚方丈的心不由地提到嗓子眼了,着急问道:“那说话的人是谁?后来又怎么样啦?”

      船家又道:“一时人人自危,呆在池子里不敢出来。我也吓出一身冷汗来,希望说话的人能站出来。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人显身。王四山更加得意了,见无人阻止了,转身又非礼起那土家少女来,这时,不知从何处飞出一柄长剑,直刺王四山后脑勺而去。王四山也是一个练家子,听到脑后有风,连忙丢下土家少女,慌忙翻身跳出圈外,这才躲将过去。而那长剑似有灵性,追着王四山后背直刺,王四山忙着用刀招架,并无还手之力,显得十分狼狈。”

      清虚方丈惊道:“青铜七星剑!”

      船家问道:“什么青铜七星剑?反正我没有看清楚,只见寒光一闪,四下翻飞。那剑犹如天外飞剑,无人握在手中,却也能自行御敌。看得我们一个个都不知所措,以为王四山得罪了神灵,于是纷纷俯身跪拜。”

      清虚方丈问道:“那恶少王四山被飞剑杀了吗?”

      船家道:“哪有这么容易?王四山不愧是大庸神捕朱虎的徒弟,身手了得。一时慌乱之后,很快便冷静下来了。将那雪花刀舞得虎虎生风,那飞剑也近身不得,突然只听那恶少大吼一声,用刀猛砍,竟将飞剑挡了回去。飞剑被折回,飞入丛林不见了。”

      清虚方丈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可惜,没有要了那恶少的狗命。”

      船家又道:“王四山见飞剑不见了,不由又猖狂地大笑起来,环顾四下对我们说,看见没?那飞剑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谁若不从我,只有死路一条,我们都吓得在热水坑不敢动。王四山又下到热水坑,准备抱起那土家少女便走,不料那飞剑又从树林中飞了出来,像是由什么把控着一般,只见剑,不见人。直朝王四山杀去。我们所有的人都被振奋,突然都站起来,大声叫好。王四山一时胆惧,用力拨开飞剑,马上穿好衣物,带领家丁,落荒而逃。而那飞剑便在热水坑上方游走,防着王四山再来作恶,见王四山等人走开,这才飞到树林中不见了。这时,那土家少女的家人来了,抱起少女千恩万谢而去,人们这才纷纷跳出池子,慌张地跑了出来。”

      清虚方丈吐了一口气道:“总算那少女没有受辱,保住了清白。”转念一想,那飞剑必是七星剑无疑了。难道向大坤也来到此地了吗?他来此地做什么?为何不现身说法?不过这些日子,对于向大坤锄强扶弱的做法,他又是十分佩服的。如此一想,清虚方丈有些后悔没有与向大坤打个照面,哪怕见见七星剑的模样也好。清虚方丈心想,七星剑重现,对天门山寺总归是一件好事,自己还是要先找到十闲大师后,再做道理。

      船家见清虚方丈沉思许久不语,不由问道:“老兄,适才听你叫了一声青铜七星剑,莫非你知道青铜七星剑能自行飞而杀人吗?难道这世间果真有这样的宝物吗?”

      清虚方丈怕船家惹上是非,但又不好明言,一笑置之道:“世上哪有这么神奇之物?只不过有一高人在暗处用气御剑,而你们没有发现而已。”

      船家又问道:“如此侠义之事,为何不现身呢?”

      清虚方丈回道:“也许此人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不管是什么事纠缠着他,他都是我们心中的大英雄。”

      船家点头道:“正是,如今世道很乱,多些这样的侠客就好了。”

      船家一时兴起,取出腰间的酒葫芦,大喝一气,不由唱起了渔歌:

      

      渔父醉,蓑衣舞。醉里却寻归路。轻舟短棹任斜横,醒后不知何处。

      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

      渔父笑,轻鸥举。漠漠一江风雨。江边骑马是官人,借我孤舟南渡。

      

      这曲调正是苏东坡的《渔父》,那粗犷的、豪迈的歌声在水面上游荡,惊得岸边草丛中的鸟儿“扑”地向天空飞去。

      一路无话,傍晚时分,船便到了慈姑州码头。清虚方丈付了船钱,一个旱地拔葱,飞身跳上了堤岸,转身便不见人影了。

      船家大骇道:“又是一位武林异士,不知今天碰到什么好运了。”

      

      清虚方丈施展脚力,径直朝慈姑州城外的五雷山而去,他希望在天黑之前赶到,他担心慢了一步,十闲大师又云游去了,若要再会,恐怕就难了。

      五雷山,原名雷岳,因主峰金顶分出数条山脉,呈辐射状伸延,或起伏奔腾于南,或蜿蜒盘绕于东,或腾空昂然于北,雄奇多姿,俨如五条巨龙环绕金顶,素称“五龙捧圣”。当旭日东升射来万道金光之时,龙身腾烟飞霞,生机盎然。尤其在雨后初晴阳光灿烂之时,紫气氤氲,时浓时淡,给“龙身”罩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引人入胜。有时云雾忽散,忽高忽低,其“龙身”更有穿云钻雾之美。传说,五条龙状山岭,是五条孽龙被五雷山祖师天行尊长征服后的化身。由于雄壮奇俊,西域净乐国太子曾选中此地,垒石室苦修,得道高升,这就是著名的真武帝君。而后,唐代李靖慕名上山草创道观。在山顶大造庙宇,出现了“雷扫其殿,钟鼓自鸣,尘埃自净”的奇迹,故又名五雷山。不过五雷山在江湖上美名远播,还与元末翰林国史编修张兑辞官归隐五雷山有关。张兑擅长道术,在五雷山扩修殿宇,弘扬道教文化,又被人称为张真人。张兑张真人与武当山的张三丰张真人齐名,人称“二张”,故江湖上又有 “北武当,南五雷”之说。

      张兑辞官第一归隐地是大庸卫城的天门山,但天门山是以佛教为主,而张兑之志却是要弘扬国教——道教,数年后这才选择五雷山落脚,故张兑张真人与天门山的十闲大师、清虚方丈私交甚好,常有书信联系。

      清虚方丈施展脚力,很快便到了五雷山山脚下,抬头一看,五雷山的道观果然不同凡响,其建筑均为石墙铁瓦构筑,随山脊沟壑纵横陈列,绵延数十华里,奇险深幽,玄妙超然,独具一格。清虚方丈不由想到天门山寺凋敝之况,心想,天门山何日才能重现如此的盛况啊?

      清虚方丈行至半山,山间不时有溪涧横流,冷气异常。外间不过十月,此间已入隆冬了。清虚方丈小心趟过涧水,才发现涧中树木葱翠,遮天蔽日。林间小道若隐若现,起伏蜿蜒而上,一路向西伸展。但见一山奇险,直插云天,问及路人才知到了扯草坡。

      清虚方丈奋力向上攀登,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脚底仿佛灌了铅,不得不拉住路边的灌木杂草而行,身体几乎已贴着了地面。清虚方丈这时才真正知晓扯草坡之含义,原来是坡陡难行,必须攀住路旁的杂草方可前行。传说凡是上五雷山朝圣之人,若不诚心,到了扯草坡是爬不上去的。身临其境之后才能感知,若无坚定的信念和充沛的体力,此坡实难攀登。 

      清虚方丈正行进之间,突然觉得触手冰凉,路边草木山石皆已结冰,眼前出现了奇特的雾凇景观,漫山晶莹剔透如水晶宫一般。微风轻轻拂过,冰凌碰击之声如凑仙乐,亦似仙女临凡,佩环叮当,曼妙异常。白雾随风轻纱般漫卷过来,或掩住峰顶、或露出峰腰、或盖住脚底,眼前景象变幻莫测,奇异之极。清虚方丈连忙运功御寒,提气飞身上了扯草坡,这才来到了金顶之上。

      及金顶,清虚方丈环顾四周,极目远眺,目力所及一览无余,整个五雷山似一条巨龙,以青玄山为龙角,蒙泉湖山脉为龙头,三十六宫、四十八寨、七十二殿、七湾溪、卢头湾、太平塌、双云、猪槽湾、三王峪、老棚湾、星德山、慈济塔、二天门围绕五雷山金顶为龙身,五雷山北主峰由北向东而南,经零阳、苗市、龙阳湾、石门花山直至夹山寺为龙尾,好一派龙腾五岳之大观。这正是:

      此山有路疑无路,却说他山不是山。

      身在山中全忘我,云回水复又山环。

      

      清虚方丈正要去会仙桥寻访张真人,不料被一人拦住去路,定睛一看,竟然是大庸神捕朱虎,不由一惊,心中大骇。

      朱虎冷冷道:“清虚方丈,为何这副装扮,差点让老夫认不出来了。”

      清虚方丈见被识破,只好运功显出本来面貌,笑道:“果然是大庸神捕,眼光犀利,名不虚传,老衲也无法骗过你。”

      朱虎道:“昨日在天门山‘打草惊蛇’,未想到你这条‘蛇’果然动了。今日来五雷山找张真人何干?”

      清虚方丈应道:“张真人与天门山渊源颇深,老衲这次来探访张真人,有何不妥吗?”

      朱虎有些不快,不紧不慢道:“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是不是与青铜七星剑有关?张真人在书信中与你怎么说的?”

      清虚方丈回道:“张真人找老衲叙旧而已,并无说什么青铜七星剑!”

      朱虎面有愠色道:“出家人休要打诳语,清虚方丈这身乔装,若心中无鬼,又何须多费手脚,休想在我这里糊弄过去。”

      清虚方丈道:“青铜七星剑重现江湖,虽然与天门山有关,但我们出家人了无挂碍,不问是非,朱大人又何苦为难老衲呢?”

      朱虎怒道:“清虚方丈,你身怀绝技,你道老夫看不出来么?是不是不惧老夫的身手,不愿说实话呀!”

      清虚方丈高唱佛号道:“阿弥陀佛,朱大人休要欺人太甚。你要无中生有,老衲也无话可说,老衲身上还有一点余力,自保且能尚可。”

      朱虎冷笑道:“清虚方丈,不识抬举,以为老夫没有手段吗?区区小技,敢言自保,也不怕闪了舌头。”

      说罢,刀已出鞘,化为一道寒光,变化开来,刀气形成一朵雪花,由小及大,向清虚方丈一路杀来。清虚方丈不敢怠慢,衣袖用力一拂,将雪花般的剑气化开了。朱虎不紧不慢,又使一招,形成了三朵雪花般的刀气,又向清虚方丈杀来,清虚方丈双袖一拂,又把这三股刀气破解了。

      朱虎笑道:“清虚方丈,真人不露相呀?倒是我小瞧了你,轻易就能破我三股真气所形成的刀气,着实不简单呀!不过,下面你就要当心了。”

      只见朱虎刀锋一转,又有数股刀气化作雪花的形状滚滚而来,而且一波接一波,一波又比一波汹涌,力道更大,仿佛无数股真气直杀过来。无数股真气又化作无数朵雪花,仿佛满天的雪花从天而降。清虚方丈暗叫不好,想要飞身躲开,却又觉得被一股力道从上而下按住了,无法脱身,只好拼尽全身的力道,双掌拍出,以消雪花刀奔腾的真气。两气相撞,清虚方丈不敌,只觉嘴中一甜,气血上涌,口吐鲜血,身子飞出一丈开外。

      好个朱虎,不容清虚方丈身体落地,闪身又飞到了清虚方丈的身边,雪花刀一落,便把刀架在清虚方丈的脖子上了。

      朱虎狞笑道:“这世上又有谁能逃过我‘雪花满天’这招呢?即使是我师父维摩道长,也未必达到我这种境界,何况尔等平庸之辈。”

      清虚方丈不屈道:“朱大人武艺盖世,老衲心服口服。今日落到你的手里,要杀要剐,全凭处置。”

      朱虎厉声道:“快说,告诉我七星剑的下落。张真人与此事可有关联?”

      清虚方丈闭上双眼,凛然道:“士可杀,不可辱。更不可能出卖朋友,废话少说,快动手吧!”

      朱虎道:“我不想杀人,你若一心想死,我也只好成全了。”

      说罢,正要动手。突然从天飞来一柄宝剑,朱虎听到风声,连忙闪身跳出圈外躲开,而那宝剑却停在离朱虎三尺开外,在半空中摇摇摆摆的,剑尖直指朱虎的面门,仿佛随时要发动进攻。

      朱虎大惊,失声喊道:“青铜七星剑!”

      只听见半空中传来一阵长啸,声音未落,身形已至,朱虎定睛一看,来者是一和尚,一道人。和尚约摸四五十岁,眉宇之间英气凛然,只是那胡须飘然于胸,已有三分白了,让人觉得有几分慈悲之感。而那道人筋骨嶙峋,且又神采奕奕,观之颐宽目朗,面带祥和,颇有几分仙气。不用说,那和尚便是十闲大师,那道人便是张兑张真人了。

      清虚方丈连忙挣扎起身,向两位拜谢道:“十闲大师,张真人,幸好你们赶来了,不然老衲便见不到你们了。”

      朱虎自恃武功高强,又有官府背景,并没有立即逃去,反而高声喊道:“十闲大师、张真人,我一直在追七星剑的下落,未想到在这五雷山中得见真容。”

      十闲大师微微一笑,用袖一挥,那宝剑从半空落了下来,插入金顶的石板之中,没入数寸之深。只听十闲大师不紧不慢道:“朱大人,请仔细瞧好了,这是不是七星剑?”

      朱虎走向前去,用力拔出插在石板中的宝剑,宝剑微微颤动,铮铮作响。剑柄并没有镶着七颗宝石,剑身也不见“天门山率帝祖”字样。朱虎大惑不解,问道:“十闲大师,这不是七星剑,为何也能御剑杀人?”

      张真人笑道:“御剑杀人,这又何难哉?”说罢运气出掌,那宝剑突然从朱虎手中挣脱,“嗖”地蹿入半空,随着张真人的身形而上下翻飞,煞是好看。

      十闲大师道:“御剑杀人,实际上是以气御剑。凡内力和真气达到一定程度,都可以御剑杀人。这门功夫当今能者,据我所知,不下十人。武当山太极张三丰张真人,六合神掌田兴都会。”

      朱虎问道:“那真正的七星剑下落何处?江湖上传说七星剑重现,难道也是以气御剑吗?如此说来,十闲大师、张真人便逃脱不了干系了。”

      张真人问:“七星剑乃天门山宝物,朱大人为何要追寻七星剑的下落?与你何干?这不是狗咬老鼠——多管闲事。”

      朱虎应道:“年初,大庸卫城彭氏钱庄血案,彭庄主被杀,钱物被洗一空,震动朝廷。据钱庄目击人所称,只见飞剑杀人,不见凶手出现。当今世上,唯有天门山七星剑能驭剑杀人,所以我一直在追寻七星剑的下落,因为七星剑的主人便是杀人凶手。”

      清虚方丈道:“彭氏钱庄血案,我也有耳闻,只因彭庄主大放高利贷,逼人至死,后莫名被杀,大快人心。难道你们官府不明是非么?”

      朱虎冰冷孤傲,眼神空洞,深暗的眼底充满了不为人知的杀气,他冷冷道:“七星剑与天门山关系莫大,清虚方丈当然要这么说,朱某也无话可说,只是朱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朝廷交办的事,朱某定当尽力而为。”

      十闲大师道:“七星剑只是一灵物罢了,可以随人意念而走,杀人于无形。只七星剑自南宋末年被人抢去,下落不明,彭氏钱庄血案与天门山何关?我等一直云游在外,况佛门以慈悲为怀,宽以待人,怎会与杀人扯上关系?”

      朱虎不依不饶道:“七星剑出自天门山,果真被告人抢去了吗?昨日我好言上天门山通告消息,今日便见清虚方丈乔装打扮下山,心中必是有鬼,朱某这才出手。总之,天门山要给官府一个交代。” 

      十闲大师心中一惊,竟然被朱虎说中了心事。七星剑仍在天门山一说,若是传将出去,天门山又将面临一场浩劫。于是心中涌出杀机,当下对张真人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事不关己,却也临头。张真人你先退在一旁,让我了理一下天门山的事务。”

      十闲大师说罢,飞身上前,厉声对朱虎道:“朱大人,你无凭无据,打伤我天门山寺中人,我也要向你讨一说法。”

      朱虎鼻孔里哼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将十闲大师放在眼里。朱虎心里惧得是张真人,害怕他的飞剑。他见十闲大师让张真人退在一旁,心中窃喜,心想,十闲大师再厉害,也不是我雪花刀的对手。

      十闲大师见朱虎傲慢之态,心下更气,于是双掌拍出,这一掌极其玄妙,看似是掌,但十指尖却凝有一股强劲的力道,分别点向朱虎的十大要穴:命门、太阳、人中、风池、膻中、神阙、商曲、心俞、太渊、关元。朱虎有点轻敌,雪花刀一时无法施展,只得跳跃躲避,不料还是被点中的膻中穴,只觉气闷,顿时失去力道,瘫在一旁。

      朱虎不服,骂道:“堂堂大师,趁人不备,竟然偷袭,若是传入江湖,岂不让人笑话,也不怕辱没了天门山的名声。”

      朱虎此话乃激将之计,希望十闲大师放开他,也让他尝尝雪花刀的厉害。十闲大师果然大师胸襟,又拍出一掌,解开了朱虎的穴道,正色道:“好,我先放开你,让你先攻。如果不让你知道我这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的绝技,你道我们天门山寺中人是好欺负的。”

      朱虎一听是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心中大骇。这天门三十六穴量天尺据传为鬼谷子所创,玄妙非常。这三十六穴,都是人之死穴,击之非死即伤。

      朱虎刚才受了十闲大师一掌,知道其中的精妙,又听是鬼谷子之秘传绝技,于是愈加害怕,心里便盘算着如何逃跑,只待穴道一解,经络疏通,立即用尽全力,想一招制敌,于是将雪花刀一通狂舞,全然是不要命的打法。十闲大师也知雪花刀在江湖上的威名,不敢怠慢,闪身退让一边。朱虎正好找到空档,于是翻身飞下金顶,逃之夭夭了。

      十闲大师正欲追去,却被张真人拦住,道:“十闲大师,穷寇勿追。那朱虎的师父乃是八大公山斗篷山维摩道长的高足,与我交情颇深,这次就饶他这一回,下次若再作恶,废了他的武功就是。”

      十闲大师忿怒道:“若不是张真人求情,如此狂暴之徒,若不除去,终是祸患。维摩道长的一世英名,都要被那厮给毁了。”

      张真人扶起清虚方丈,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一股真气直贯清虚方丈的七经八脉,清虚方丈的内伤立即好了一半,顿觉得精神一振,神清气爽。

      清虚方丈连忙谢过张真人,拜道:“谢过张真人,张真人真乃神人,真气在我经脉之中流动,伤势好了一大半了。”

      十闲大师也过来谢张真人,道:“张真人,老弟在此盘桓几日,打扰了真人的清修。如今我又得罪了官府中人,以后恐怕更不能让你清修了,我这就向你请辞,云游去了。”

      张真人道:“也好,你还有事去办,我也不强留于你。清虚方丈内伤未愈,就在五雷山住些日子吧!”

      清虚方丈拉住十闲大师,恋恋不舍道:“大师,这次刚见面,你又要辞别。天门山寺老衲苦苦支撑,力所不济,还望大师常常回来帮扶和整饬。”

      十闲大师道:“我有一段孽缘未了,等我了却之后,我一定再回天门山,宏我佛法。”

      清虚方丈问道:“七星剑重现江湖,大师怎么看?”

      十闲大师没有回答,转身飞下了金顶,半空中传来几句箴言:“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一切随缘,静观其变。”

      张真人闻之叹道:“十闲大师的佛学和武学境界已入无欲无为之境,果然是大智大慧!”

      

      是夜,天空浮出一轮明月,大概没有云雾的遮挡,月亮显得更加皎洁,越发明亮。五雷山在月光的沐浴之下,显得更加静谧和恬然。而在玉皇殿内,仍能听见诵经的声音,清澈的银光透过道观的镂花窗子,一缕一缕地洒在了道观的堂上,整个道观宛若镀了一层白银。

      张真人与清虚方丈在庙观诵经。只听张真人吟道:

      

      我家三世居山国,寝食嬉游见山色。

      去年曾作京华行,万里平原载车辙。

      荆山嵯峨镇南纪,华岳金精照秋水。

      太行绵延坠马首,北望居庸雪中峙。

      归来泛舟淮与江,匡庐相接高崆峒。

      南过潇湘望衡岳,必嶷苍梧罗烟幢。

      此生倦游历艰险,故山兀立聊游衍。

      今年直上天门峰,始觉从前兴犹浅。

      天门洞开云气通,江东峨眉皆下风。

      低昂二八若昆季,意气相倾争长雄。

      清猿夜号霜竹折,猛虎昼啸山石裂。

      风来往往神听闻,日上时时天帚揭。

      烟罗粉敷薜枝垂,细禽飞来如枣肥。

      六月仙源溪水涨,中有洞府藏蛟螭。

      可怜宜都周内史,古冢垒垒在山址。

      感时抚景亦怆然,周朴短篇焉足似。

      兹山冠绝平生游,安得云梯登上头。

      左携赤松右浮丘,下视八极尘埃浮。

      杨侯此图谁为写,天下名山无似者。

      他日功成期早归,相与为邻住山下。

      

      吟罢,张真人突然喊道:“观外何人?何不显身相见?”

      清虚方丈方未回神过来,只见一人从庙观外飞身而入,落在堂前。

      那人身材伟岸,肤色古铜,五官轮廓分明,额前的皱纹如刀刻一般,略显沧桑。眉如墨画,眼睛幽暗深邃,目光犀利,显得狂野不拘。尤其胸脯横阔,肩背长剑,有万夫难敌之威风,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

      张真人微笑道:“你从巴蜀而来?”

      那人不语,微微点头称是。

      张真人问道:“你就是向大坤?”

      向大坤应道:“是!”

      张真人又问道:“你身背的剑可是青铜七星剑?”

      向大坤回道:“是!”

      张真人道:“你来何事,我已明白,你不必说,也不必问。此去百里之外有一山峪,唤作索溪峪,镇上有一道人,唤作黄龙道人。你去寻他,他或能助你成就一番大业!”

      向大坤迟疑了一下,欲问些什么,却未敢问出,只好转身而去。堂前只见身形一闪,向大坤便飞出了道观,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清虚方丈还没有回过神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仿佛就没有人来过。

      

      诗云:  

      一出孤城万里游,纷纷杨絮逐行舟。

      云光掠影花惊雁,山雨来时风满楼。

      庄子无眠听远梦,太公欲钓放长钩。

      江湖莫问当年事,多少英雄把剑愁。